滚滚巨龙江劈开莽莽苍苍的十万大山,江水浑浊,裹挟着上游不知名的巨兽骸骨,日夜轰鸣东去,江之南岸,有一座巨城,名曰“巨华”。
巨华城的历史,比任何一部活着的史书都要古老,传说在那遥远到连星辰都暗淡的年代,有一尊名为“巨华”的远古神祇,厌倦了天界的虚无,便一脚踏碎虚空,坠落凡尘,他的身躯化作了这座城,他的骨骼成了城墙的基石,他的血脉成了城内蛛网般的河道,而他不甘寂灭的一缕神念,则被镇封于城心之下,日夜嗡鸣,让整座城都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,呼吸之间,便有天风呼啸。
没有人见过那缕神念,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它的存在,它带来了一种奇异的韵律,让巨华城的土地无比肥沃,谷物一年三熟;让城中的铁匠能锻造出削铁如泥的神兵;甚至让一些天赋卓绝的孩童,能从星辰的轨迹中,领悟出微末的修行之法,巨华城,是方圆万里所有凡人心中的神土。
神陨之地,亦是万劫之渊。
自百年前,那缕神念的嗡鸣开始变得狂躁不安,大地时常痉挛,城中最古老的塔楼一夜之间便倾倒粉碎,更可怕的是,每逢月晦之夜,城心之下便会渗出一种灰蒙蒙的雾气,雾气无声无息,所过之处,草木枯萎,人畜无声无息地倒地,灵魂仿佛被那雾气吮吸而去,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,转瞬便化作一捧齑粉,人们称之为“劫灰雾”。
城中的祭祀们说,那是神祇的伤口在腐烂,千年太平已尽,最终的“灭世之劫”即将降临,他们将所有资质上佳的孩童带进神庙,日日夜夜对着城心之下的神念祈祷、献祭,试图安抚那狂躁的意志,可换来的,只是更加频繁的地震,和越来越厚重的劫灰雾。
今年的大劫,来得比往常更早,也更猛烈。
当漫天的灰色雾气如同潮水般涌入城门时,巨华城真正的黑夜,降临了。
那灰雾仿佛有生命,它绕过神庙,绕过祭坛,唯独对城中那些最破旧、最矮小的坊市格外“热情”,哭喊声、撞击声、以及骨骼被某种无形力量碾碎的脆响,齐齐炸开,整座城市都浸泡在了绝望的尖啸里。
阿九便是这绝望中的一粒孤尘。
他是城西铁匠铺的学徒,十七八岁的年纪,胳膊却比大多数成年人的大腿还粗,一张脸被长年的炉火熏得黑里透红,他本应死在昨夜,因为他那间铁匠铺,正好位于劫灰雾席卷的路径之上,但奇迹般的,当浓雾撞破他房门的一刹那,他那柄以陨铁千锤百炼而成的铁锤,竟自主嗡嗡作响,发出淡淡热芒,将雾气逼退了三尺。
阿九不知道怎么回事,他也来不及多想,他一手握着那柄救命的铁锤,一手拖着还没断气的铁匠师父,顺着泥泞的道拼命往城心跑,师父的胸口被灰雾灼出一个大洞,皮肉焦黑,气息奄奄,只在嘴里含混地念着:“城…城心…去…神庙…”
神庙建在城中央一座隆起的黑色岩山上,气势巍峨,通体由一种名为“镇魂石”的材料雕砌而成,能隔绝所有邪祟,那里是巨华城唯一的希望,成千上万的难民挤在岩山脚下,哭喊着,攀爬着,却被神庙护卫冰冷的刀枪和术法组成的防线死死拦住。
“开城门!让我们进去!”
“神要救我们!你们这些刽子手!”
回应他们的,是一道道炽烈的流光,护卫们竟直接催动了镇山阵法,将前排涌动的人潮轰得血肉横飞。
阿九背着师父,双目赤红地挤在人群最前端,看着眼前这人间炼狱,浑身都在发抖,他不懂那些祭祀们口中玄之又玄的大道,他只知道,正是神庙数十年如一日的欺诈与献祭,才养肥了那头蛰伏于城心的“神”,让那所谓的“灭世之劫”,一次比一次恐怖。
就在这时,大地猛地一震,脚下的岩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一道裂缝如同黑色的闪电,从城心直劈到山脚,紧接着,一股远比劫灰雾更加浓郁百倍的灰黑气息,从裂缝中井喷而出。
那气息凝而不散,在半空中聚拢成一头模糊的巨兽虚影,它没有眼睛,却仿佛俯瞰着整座巨华城;它没有嘴巴,却发出了让所有人灵魂冻结的咆哮。
“醒了……那头孽神醒了!”祭祀们尖叫着,手忙脚乱地启动神庙最核心的禁制,准备弃城逃走。
阿九看着那道冲天的灰黑气柱,又看了看脚下那些被抛弃的、正在被劫灰雾吞噬的同族,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柄嗡嗡作响的铁锤上,他不识字,不懂功法,但他听铁匠师父说过,世间最锋利的刀剑,用的不是最好的材料,而是铸刀人砸下的每一锤,都融入了他的精气神。
他低头,对背上的师父道:“师父,那狗屁神,害死了这么多人,咱能不能砸它一锤?”
师父的眼中,早已没了生气,闻言,却仿佛回光返照,爆发出最后的神采,他死死握住阿九的手,用尽最后的力气道:“砸!咱…铁匠…不怕它!”
没什么光芒万丈的豪言壮语,阿九只是将师父轻轻放下,然后转过身,面对那道通天彻地的灰黑气柱,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浑浊、血腥,却带着几千年铁与火淬炼出的滚烫。
他握紧锤柄,没有口诀,没有秘法,只是像个最普通的铁匠学徒那样,迎着那磅礴的、足以碾碎星辰的意志,高高举起铁锤,狠狠地砸了下去!
没有巨响。
只有一声极其轻微、却仿佛砸在所有巨华城子民心脏上的“叮”!
一缕微不足道,却比世间任何神光都纯粹的赤红火星,从阿九的锤尖迸溅而出,径直撞向了那滔天的灰黑气柱,那是他作为一个凡人,一个铁匠学徒,刚刚在炉火前挥洒了十年汗水与心血的烙印。
那点火星,瞬间便被灰黑气柱吞没。
但下一刻,整座巨华城,沉默了。
只见那缕渺小的火星,在无尽的灰黑中,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种,以一种可怕的姿态,剧烈地燃烧、膨胀起来!它燃烧的不是燃料,而是那尊远古神祇的不甘与怨念,是那场持续了百年的骗局与杀戮!
“轰——!”
灰黑气柱出现了第一道裂痕,紧接着,便是连锁般的崩塌。 那尊由怨念凝成的巨兽,疯狂咆哮、挣扎,却被那仿佛来自人间最初火种的赤红光芒,一点点地净化为虚无,一声震彻天地的爆响,城心那缠绕了万年的神念彻底崩解,所有的灰雾,如同被狂风吹散的尘埃,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雨停了,劫灰雾散了。
巨华城,满目疮痍,却终是活了过来。
神庙坍塌,祭坛碎裂,那些高高在上的祭祀们瘫软在地,望着那个一身焦黑的年轻铁匠,如同望着一个不可能的神迹,阿九却浑然不觉,他只是走到师父的尸体旁,蹲下身,将那柄已经恢复冰冷的铁锤,轻轻塞回了师父僵硬的手中。
他站起身,望着被这场雷雨洗得湛蓝的天空,忽然咧嘴一笑。
这个世上,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,也没有什么不可逆的灭世之劫,所谓的巨华,所谓的神祇,不过是压在凡人头上的一座大山,而凡人,天生便有一件屠神灭魔的利器,那便是,哪怕明知不可为,也要奋力砸下那一锤的,滚烫的勇气。
夜风拂过废墟,吹不散那人间独有的、坚韧不拔的铁与火的味道。

